国际传播的文化转向虽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和实践价值,但在推进过程中也潜藏着一系列结构性风险,亟须在理论层面进行廓清和提示。
(一)文化—国家同构:文化资源的“国家化”与民族主义极化
国际传播的文化转向内嵌于以民族国家为核心单元构成的现代世界体系中,不可避免地面临文化资源“国家化”的内在张力。文化被征用为构建国家认同、服务国家利益的边界性工具,进而引发文化多样性消解和民族主义极化的传播风险。“文化国”(Kulturstaat)这一概念的提出就深刻阐释了现代民族国家与一种主导性民族文化的深度绑定关系,国家被赋予定义、保护并推广特定文化以巩固内部认同与外部形象的权力与职责。这种绑定在国家建设和外部危机等特定历史时刻有助于凝聚人心、塑造认同,但也埋下了文化排他性和民族中心主义的隐患,尤其是在国际传播场域中。例如,民族主义在本质上属于一种政治原则,要求政治单元与民族单元保持一致或同构,这一原则内在蕴含着对文化同质性的刚性追求,并可能系统性压制文化内部的多样性。然而,这里所指的“多样性”也需要放置在不同的文明体系中进行分别对待。移民国家的多样性更倾向于原始身份的多样共存,是一种身份政治的产物;而古老文明的多样性更侧重文化群体之间的融合共生,是一种民族政治的原则。在中国语境下,数千年绵延不断的文明史为“文化国”的建构提供了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但文明史的复数性与“文化国”的单数性是存在结构性矛盾的。在国际传播实践中,如何避免将博大精深、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简单化、工具化、本质化为单一的国家叙事,从凝聚文明共同体异化为排斥文明多样性和交往复数性,已成为迫切需要回应的理论命题。
文化资源的“国家化”进程在实践中也蕴含着多种风险,集中体现为国际文化交往可能演变为国家间文化资源的争夺,以及相应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激化与蔓延。比如,在东亚等文化区域,当文化被高度赋予国家属性并纳入国家利益框架后,围绕文化遗产归属、历史叙事解释权的国际争议,其表层呈现为学术讨论,深层则关乎民族文化正统性与国际话语权的博弈。若缺乏合理的对话通道和调试机制,这种围绕文化资源独占权的博弈将固化“我者”与“他者”的二元对立,刺激非理性的民族主义情绪。极端民族主义本身对文化具有“劫掠式利用”的倾向,将文化简化视为证明“民族优越论”的工具,而忽视文化内在的多样性与应有的包容性。在以数据计算为内核的精准社交时代,这种情绪极易被极化的群体传播所放大,在回声室效应的叠加作用下,形成链式传播和非线性强化的态势,使冷静且理性的公共讨论变得愈加困难,进而侵蚀文明对话和互鉴的土壤。
为规避“文化—国家”紧密同构可能带来的风险,国际传播实践有必要引入“文化间性”与关注“复数性”的研究视角。这就需要关注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问题,及其在国际传播场域的具体表达方式。
(二)一体与多元的张力:文化转向中的多样性原则
在国际传播的文化转向过程中,一个深层的理论张力存在于对中华文明一体性的强调与其内在多元性的事实之间。文化转向在实践层面的目标旨在提升中华文明的传播力与影响力,但叙事策略上容易陷入选择困境:是构建一个独特、连贯、自成一体的宏大叙事,还是充分承认并展示中华文明内部构成的多样性、历史演变的复杂性以及与世界文明互渗互融的开放性特质。这种“一体”与“多元”之间的张力的扩展,不仅可能导致对文明的本质化理解和简单化处理,更可能在跨文化传播中引发认知偏差,甚至强化文化本质主义的理论惯性与实践惯习。
西方中心主义的现代化理论长期秉持一种线性进化史观,将人类社会的发展描绘为从传统到现代、从边缘到中心的单线演进过程,并将西方道路视为普遍的、必然的、终极的归宿。这种理论范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全球的知识生产体系和价值评判标准。学界对东方主义的批判,正是揭示了西方如何通过将东方建构为传统的、停滞的“他者”,来反衬自身的现代性与进步性。面对这种话语霸权,一些非西方国家的文化传播不自觉地陷入一种防御性的叙事策略,通过强调自身文化的悠久性、独特性、纯粹性等,以彰显价值合法性。但这种策略在反驳西方中心论的同时,也落入了自身构建的文化本质主义的二元论的理论窠臼。
然而,现代性的制度形态和文化模式并非只有西方一种,不同文明基于自身的文化传统和历史经验,会孕育出具有独特形态的多元现代性,也就是一种文明的“复数性”。即便西方文明本身,也在人口、货物、思想等全球化流动中被推向了多元主义的一隅。因此,国际传播的文化转向不应局限于中西对立或古今对立的二元框架,而应着力阐释中国如何基于自身文明基因,创造性地辩证整合了多元性与一体性,走出了中国式现代化的道路,从而为“多元现代性”提供鲜活的例证,并突破线性史观的束缚。由内而外,应深化对中华文明内部“复数性”和“跨体系性”特质的认知。跨体系社会的文化是多种地域文化、民族文化和历史传统在不断交融中形成的复杂共同体。在国际传播中,不仅要展示具有广泛代表性、标识性的文化元素,也需关注并呈现内部丰富的地域文化特色与民族文化多样性。这种对内部多元一体格局的真实展现,本身就是对文明冲突论和单一的、僵化的民族国家叙事的有力回应,也更易与全球文化多元共生的思潮产生共鸣。
在实践维度上,过于强调“一体性”的宏大叙事,可能导致与大多数海外受众的多元主义生活经验和微观感知相脱节。官方的、综合性、一体式的形象宣传,有时可能因为内容庞杂、符号高度浓缩,而显得脱离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和日常生活场景。自上而下的标准化宏大叙事,往往难以应对国际社会地方性知识需求的复杂性与多样性。相比之下,一个具体而微的文化故事、一个普通人的真实经历更能引发跨文化受众的情感共鸣。有效的国际传播需要将抽象的文明内涵转化为不同文化语境下可感知、可理解的群体或个体生命叙事,从而在情感认同和认知层面建立连接,促进多维度、跨文化理解的深化。
破解“一体”与“多元”张力的关键,在于寻求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统一,其核心是构建一种基于文明自觉的非线性对话式传播范式。这种辩证且包容的叙事策略既避免了将中国文化“他者化”或固化为奇观,也超越了单向度的文化对立论,能够在尊重文化特殊性的基础上,积极探索与人类共同价值和命运的连接点,最终走向“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对话场域。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本身,就为这种辩证统一的传播实践提供了深厚的文明底蕴与丰富的叙事资源。
(三)数字文化商品化:资本逻辑对文化价值的侵蚀
数字时代的国际传播文化转向,高度依赖商业互联网平台与快速迭代的数字技术和应用,这一进程难以避免地受到资本力量与市场逻辑的系统性宰制,也就是大众话语中经常提及的“困在”症候。资本在赋能技术创新和主体实践、扩展平台影响与传播效率的同时,也潜藏着使文化传播陷入高度商品化的风险。文化本应具备的精神价值与社会意义面临被进一步侵蚀的风险,沦为可被目标用户精准生产和消费,在算法挟持下仅仅服务于资本牟利的商品,其内在的批判性与创造性在资本逻辑的裹挟下被显著削弱。
早在20世纪上半叶,法兰克福学派便已高度警惕文化商品化和工业化的趋势,并深刻揭示了在资本主义生产模式下,文化产品如何被标准化、程式化,最终成为麻痹大众、维护现存秩序的意识形态工具。文化作为一种特殊资本形态,一定程度上像经济资本一样在社会空间中发挥了区分阶级、巩固特权的“符号暴力”作用。当文化被过度商品化,其作为象征财富的属性将让位于纯粹的交换价值,最终受益的不是普遍性的社会公众或特定的文化社群,而是拥有文化资源集聚和转化能力的技术资本阶层及其利益代言机构。这可能引发文化生产中的逆淘汰机制,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使深刻的文化内涵让位于肤浅的感官刺激。虽然满足了当代消费行为追求短暂、快速、易弃的加速社会特征,但文化内容也极易被“液态化”,难以沉淀下稳定且深刻的价值认同。
跨国数字平台作为当下国际传播的核心基础设施,其内在的资本逻辑和算法机制对文化内容的生产与传播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平台的盈利模式建立在用户注意力的最大化吸引与商业变现基础上,这使得“流量至上”成为内容分发的隐形指挥棒。为了争夺流量分成,内容创作被不同平台的差异化计算逻辑所驯化,呈现出追逐热点、制造争议、迎合低俗等倾向,导致工业时代的文化商品化在平台时代走得更深、更准,其景观化和戏剧化程度达到了历史空前的水平。推荐算法基于用户过往行为数据进行个性化推送,虽提升了传播效率,但也使受众固守于已有认知框架,反而阻碍了跨文化的深度理解与对话。此外,平台经济的垄断趋势导致少数科技巨头掌握了全球文化传播的渠道霸权,其制定的社区规范、审核标准与流量分配规则往往内嵌了西方中心主义的价值体系,对非西方多元文化和边缘社群的可见性、公共性构成无形的压制、规训,甚至引发文化传承的断裂与“数字橡皮擦”现象。此外,平台资本通过数据提取和基础设施控制,实现了对全球用户时间和注意力的新型殖民,也称为“平台殖民主义”。当然,面对数字文化商品化的风险,从理论和实践维度都不应简单否定平台经济对文化传播尤其是普通大众的赋能作用,但应在景观化的创造和消费之外,关注数字化所驱动的国际传播权力的重构问题。重构的结果不一定导向普遍性赋能,反而往往撕裂成为更隐形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