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西方化的知识生产与全球南方认识论
全球南方传播学的兴起,是对国际传播知识生产不平等结构系统性反思的必然产物。这种不平等体现在殖民历史造成的知识分配不均等以及西方文化霸权对全球南方声音的长期遮蔽。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发展中国家联合发起的世界信息与传播新秩序运动,推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组建“麦克布莱德委员会”并在 1980 年发布《多种声音,一个世界》报告,但这种国际传播新秩序至今尚未真正实现,依然在探索建构中。
在此背景下,全球南方国家涌现出一系列独具特色的传播理论与实践经验。首先是本土性与全球性的辩证统一,这是全球南方传播学的一个重要特征。一方面,它尊重地方知识体系和文化传统,反对简单复制西方理论;另一方面,它承认全球化带来的共同挑战,倡导跨国界的合作与对话。如南亚学者提出“文化间传播学”,主张通过跨文化传播促进不同文明的理解与互信。这种理论既扎根于本土实践,又具有全球视野,为传播学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
其次是技术赋权与社会正义。全球南方传播学特别关注技术如何赋能弱势群体,推动社会正义和全球正义。例如,在非洲和拉美,社区广播成为农村地区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在东南亚,社交媒体被用来动员“草根”力量参与社会治理。这些实践表明,传播技术不仅是经济发展的工具,更是社会变革的催化剂。全球南方传播学通过研究这些案例,揭示了技术赋权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再次是生态传播与可持续发展。全球南方国家在面对环境危机时,提出了许多基于传统文化的解决方案。例如,亚马逊雨林地区的原住民通过口述传统和仪式活动传播生态保护知识;印度的“Chipko 运动”即“抱树运动”,则通过身体行动和象征性传播捍卫森林资源和生态环境。这些实践为传播学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即传播不仅是信息的流通,更是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表达与维护,与中国倡导的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观不谋而合。
以上全球南方理论资源及实践,虽各有其社会文化语境,却共享一个基本立场,即质疑西方传播理论的普适性,主张从本土经验出发重构传播学的核心概念。
(二)全球南方传播学建构的方法论启示
基于世界大变局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国际传播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文明对话转向。此转向建立在对多元现代性的深刻理解之上,挑战了“西方中心主义”的国际传播理论框架,更推动了以“全球南方”为主体的全球南方传播学知识体系的建构。它以“反西方中心主义”、知识去殖民化、立足本土实践为核心特质,为构建国际传播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多维的方法论启示。
在研究范式上,推动研究范式从“西方理论—中国验证”的依附性路径,转向以中国实践、中国问题为起点的自主知识生产逻辑,强调理论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现代化与发展中国家经验中内生性生成;反思国际传播领域的学术霸权与话语殖民,警惕概念、议题与评价体系的西方垄断,摆脱对相关概念与框架的简单套用,在破除知识生产单向输出的同时保持开放对话姿态,避免走向封闭化与极端化。
在研究视野上,突破东西方二元对立与单一国家中心框架,拓展至全球南方、南南合作与边缘群体场域,重视中国与亚非拉国家间的横向传播联结,将地方实践、民间交流与草根叙事纳入研究体系。正如有学者指出,全球南方国家的新闻实践“绝非北方模式的简单移植,而是呈现出多元的在地化特征”。拉美的社区广播、非洲的口头传统、南亚的混合媒介生态,都是在特定社会条件下生成的传播形态,它们不应被视为“不成熟的西方模式”,而应被理解为具有自身逻辑的另类传播实践。
在话语建构上,减少宣传式的“自我言说”,转向对话式、沟通式、意义共享式传播,创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用全球南方能理解的语言讲好中国故事,同时吸收全球南方智慧丰富中国话语;围绕发展、减贫、气候、数字治理等人类共同议题,建立与全球南方的理论共通点。
在研究方法上,从偏重精英视角与量化效果分析,转向民族志、参与式观察、扎根理论等质性路径,突出普通民众、社区与多元主体的传播实践,坚持理论源于实践并服务实践。同时,依托长时段历史视野与跨学科整合方法,将国际传播研究置于文明演进与社会整体结构中考察。
可以说,全球南方传播学从知识立场、空间视野、话语逻辑与研究路径上,启示我们推动中国国际传播从依附到自主、从单向到对话、从表层到纵深的方法论转向。
(三)从“理论消费”到“理论生产” 的角色转换
长期以来,中国国际传播研究和知识生产存在一种“理论消费”现象,即西方学界提出概念,中国学者引入、验证、修正。从“软实力”到“公共外交”,从“战略传播”到“去西方化”,习惯了在西方设定的学术议程中思考。全球南方传播学的兴起,为打破这一格局提供了契机。
学科范式的真正转换,需要中国学者实现从“理论消费者”到“理论生产者”的角色转换。这并非否认学术对话的必要性,而是要求在对话中拥有自己的话语权。如区域国别研究领域所反思的,“构建中国自主的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有助于揭示被西方叙事所遮蔽的历史主体性,呈现多元文明的丰富景观”。同样,在国际传播领域,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意味着要从中国与全球南方的实践经验出发,提炼出能够解释全球南方传播特殊规律的概念与理论。
这种理论生产的可能路径已经初现端倪。如有学者对拉美知华友华媒体的研究,揭示了“他塑”作为中国形象建构新路径的理论意涵;也有学者从中非传播实践中提炼的“秩序—关系—发展”三维框架,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具体进路;还有学者对全球南方新闻学的探讨,则展示了从全球新闻实践多样性中提炼理论资源的可能性。这些探索虽尚处起步阶段,但路径和方向无疑明确,即理论创新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与全球南方伙伴的对话互动中、从丰富实践中提炼具有解释力的概念框架。
因此,对中国国际传播理论创新而言,全球南方的在地性实践、本土化知识生产及认识论,提供了宝贵的理论资源和方法论自觉。它提醒我们,任何理论的生产和知识体系的建构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所谓“普世价值”往往遮蔽着特定的权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