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深藏于黔东南群山的西部小城，何以凭一场乡村足球赛闯入全国乃至全球视野？经过几年的发展，“村超”何以变成一个模式，成为全国各地推动“体育+文旅+治理”融合发展的重要选择？这些新的“超”与榕江村超的区别是什么？这些“超”的基层色彩有多少？可持续性又有几何？对处于改革深水区的国际传播工作来说，这些基层经验又能发挥怎样的破壁之用？中外的基层力量能否构建平等互鉴的传播关系？✦✦2026年的盛夏，在中国传媒大学国家传播创新研究中心主任姬德强教授、国际传播学院麻争旗教授的带领下，带着“村超为何出圈”“基层主体如何参与和改变国际传播”以及以上种种疑问，中国传媒大学“研行中国·实践育人”暑期研究生开放性实践教学活动调研团赶赴贵州榕江，用全身心的在场，探知着国际传播的基层温度。当真正身处“村超”球场的人海里，走进传统侗寨的木楼间，与基层干部、普通村民、传播从业者围坐长谈，我们的答案却渐渐偏离了预设的“流量密码”叙事，开始进入每一个参与者的生命叙事，开始深入走好国际传播的基层路线的时代责任。吕新雨教授在对“村超”的长期田野研究中提出，“大传播”的内核从来不在媒介与平台，而藏在群众路线、组织动员与乡村发展深度嵌合的实践里。在地的观察与访谈也不断将我们这群“闯入者”引向同一个本质性的命题：国际传播的群众路线，究竟该怎么走？这不仅是一个价值选择问题，更是一个实践策略问题。啦啦队把地方农民画带上看台，乡土文化在助威中成为可参与、可传播的公共表达草根球员的认真投入构成赛事最朴素的感染力调研团以参与式观察进入赛事现场，从人群与日常中理解传播如何发生✦一、基层，是一个个带着生活温度的人✦站在“村超”总决赛的看台上，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某个精心剪辑的爆款镜头，而是漫溢全场的、人人皆在其中的参与感和主体性。场上奔跑的球员是屠夫、教师、挖掘机司机；场边的啦啦队按村寨编队，有统一的服饰、领喊的人与默契的节奏；看台上的侗族阿婆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球场也对着身边的老姐妹；赛场外的街巷里，村民挑着腌鱼、糯米饭摆摊，把自家的餐桌搬上了公共舞台。在这里，传播不是赛事落幕才启动的“宣传工序”，它就长在日常生活的肌理里。“生活即传播”成为榕江群众的一种生存方式。这份全民参与的局面并非凭空而生。早在“村超”出圈前，榕江便布局县、乡、村三级新媒体服务体系，以“榕易拍、榕易剪、榕易播”的通俗培训，让留守妇女、易地搬迁群众、花甲老人都握起了“新农具”，上万个扎根乡土的账号织就了最接地气的传播网络。这让我们开始重新思考“基层”的内涵。张慧瑜在《基层传播的理论来源与历史实践》中提出，基层传播并非简单的信息“下沉”，而涉及传播内容、主体、媒介与受众关系的重塑；沙垚关于乡村传播的研究也提醒，媒介的意义不仅在于“呈现”，还在于“连接”，让乡村民众从被讲述的“他者”转变为能够自我言说的主体。由此看，它从来不止于县乡村的行政层级，而是具体的生活发生、文化生长与人情往来的地方，而且充满着面向国内外的传播创新潜力。这种扎根生活的传播逻辑，不止沸腾在人声鼎沸的球场，也静默流淌在侗寨的日常肌理之中。在大利侗寨，留守的嬢嬢们坐在吊脚楼里穿针引线，蓝靛染的布料在木架上随风舒展，村寨仍保有着低商业化的质朴底色；在南方学社的侗歌课堂上，无文字的侗族大歌代代相传，“以歌传世、以歌传史”的文化脉络，从来不在精致的展演里，而在日常的吟唱中。民族文化首先是一种活的生活，而后才可能成为有温度的传播内容。这既是“村超”感染力的深层文化来源，也是榕江基层传播最本真的底色。左图为大利侗寨村民与手工艺品相伴的日常场景；右图为调研团在南方学社座谈。手工生计、侗族文化与基层交往共同构成“村超”之外的地方生活。这种以生活为基底的基层传播逻辑，并不受城乡地理边界的局限。我们所理解的“基层”，不是“乡村”的同义词，而是相对于建制化、精英化传播体系的民间日常场域，它以普通人的真实需求为起点，以自组织的社群联结为载体，在平实的生计与交往中，自然生长出文化传递与跨文化流动的可能。在贵阳三克岛图书馆，我们欣喜地遇见了国际新闻硕士校友。她经营的这家按阅读时长收费的独立书店，不卖书只卖时间，稳定的读者群里不乏常年在这里听英文有声书的年轻人。一方小小的阅读空间，同样在发生着静默的跨语言文化流动。调研团在贵阳三克岛图书馆与国际新闻校友座谈从榕江球场的人声鼎沸，到侗寨吊脚楼的针线婉转，再到贵阳街巷里的书页轻翻，场景虽异，底色相通。这正是最朴素的启示：国际传播的土壤，从来不只是专门立项的“传播工程”。只要有真实的人、真实的交往、持续的文化流动，传播的种子便自有生长的空间。✦二、群众主体性，离不开组织动员✦若只在绿茵场停留半日，很容易将“村超”的活力简单归因为“群众自发”。可越往深处走，越能看见“自发”背后清晰的组织脉络。村寨啦啦队全由村民组成，却有细致的分工：有人负责编排动作，有人负责统筹交通，有人负责照看随行的老人孩子；球队的经费里，既有村民五元十元的自筹，也有本地商户的赞助，更有政府的场地与安全保障；赛事筹办的过程中，“头脑风暴会”“榕易谈”“板凳议事会”开了一场又一场，球员、摊主、出租车司机、普通村民都能坐下来提意见。所谓“群众路线”，从来不是政府甩手、群众自己干。榕江实践最珍贵的地方，是政府角色的悄然转向：从包办内容的“主演”，转化为组织协调、能力培训、服务保障的“搭台人”。三级新媒体体系的搭建、基层传播能力的培育，都早在“村超”爆火之前便已铺就——流量从来不是碰来的运气，是提前埋下的种子遇上了合适的土壤。在这里，流量不仅是民生，也是民心。榕江还希望把这种民心相通，从周边拓展到国内乃至国际社会，让这一具有国际性的“小球”转动成为人类共同家园的“大球”的传播桥梁。调研中，我们常听到一句话：“政府搭台，群众唱戏。”可“搭台”绝非缺位。何时介入、如何调配资源、怎样让普通人的声音和观点真正进入决策，恰恰决定了“群众性”能走多远。正如榕江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融媒体中心主任王永杰所说的，这需要“群众主创、政府引导、文化赋能”。调研团在榕江县融媒体中心围绕“村超”的组织模式、群众主体性和国际传播远景规划进行座谈这对国际传播而言是极重要的提醒：政府不必也不能退场，却也不能包揽所有人来发声，还是需要多声部的合唱。比起打造完美的外宣产品，更重要的是创造条件，让普通人敢表达、能行动、有渠道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结。正是这一来自基层的活力，吸引了包括英超与“村超”达成合作，法国、阿根廷、巴西等多国球队相继到访榕江，推动了与韩国仁川体育会、地方足协的深度交流，也迎来多国驻华外交官组队赴约。打动这些远方来客的，远不止赛事自带的流量热度，更是走进乡土、与当地人同场竞技、共赴生活的真切可能。✦三、传播的终点，是普通人的好日子✦“村超”出圈后，各地前来取经的团队大多忙着复制短视频打法、赛事模式与文旅联动路径。可若只复刻这些表层形式，就会错过其更核心的价值：把群众主体性、基层组织力和地方文化资源转化为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并让传播带来的红利尽可能回到村庄和普通人的生活。真正难复制的不是一套“赛制”，而是这种长期生长出来的社会关系和行动能力。流量经济正在改变这座小城的肌理，而改变不止于屏幕上的数字，还是人的流动和乡村生态的再造。大利侗寨里，原本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开始回乡开民宿、做手作；南方学社的直播间里，蜡染布料、银饰、腌鱼顺着网线走出大山；村寨里的嬢嬢们既是啦啦队队员，也是手作产品的主播，身份在赛场与生活间自然切换。榕江县委宣传部干部全芳今年在《贵州日报》撰文，将这一路径概括为让“村超”流量转化为“发展增量”。传播不再只是“把榕江讲出去”，而开始进入地方生产与生活本身。榕江正在做的事，是把流量导回村村寨寨，让县域公共品牌的收益反哺村集体经济。而这件事的成败，才是判断“村超”生命力能否延续的核心标尺。乡村振兴的根本，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要求的“要充分尊重广大农民意愿，调动广大农民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把广大农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化为推动乡村振兴的动力，把维护广大农民根本利益、促进广大农民共同富裕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这也意味着，我们不能再只用播放量、点赞数等衡量传播的价值。如果流量涌来，普通村民却没分到发展的红利；如果游客增多，民族文化却退化成了迎合镜头的表演；如果海外传播做得热闹，本地群众却渐渐从主体变成了背景板——这样的传播，终究是无根的浮萍，走不远。传播的终点，从来要落回“日子”里。2025年贵州两会期间，榕江县委书记徐勃将这条路径概括为“通过乐子探路子，塑造牌子富日子”，这样的传播才有真正的可持续性。✦四、从“传播出去”到“建立关系”✦走向世界，是榕江当下正在答的新考题。语言人才缺口、海外平台规则差异、跨文化理解门槛，都是横亘在前的现实难题。但比“发什么内容、登哪个平台”更根本的追问是：我们究竟想和海外的谁，建立怎样的关系？调研中，我们了解到的一个案例格外有启发性：巴西无地农民运动代表团到访榕江时，没有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而是走进“村超”球场一起踢球，下到田间一起劳作，围着篝火和村民一起唱歌跳舞。不仅同玩，还同劳动。交流的最后，双方自然地达成了互换经验的约定：巴西朋友教榕江孩子踢球，榕江教他们做短视频、做直播，这是基于各自国情和文化的南南协作，更是一种国际传播的基层路线。这种交往模式，和传统的单向宣介截然不同。它不是站在对岸说“我们很好”，而是两个来自全球南方的基层主体，坐下来聊彼此的困境、分享各自的探索，找找能互相搭把手的地方。足球、侗歌、农耕、手作，都可以是叩开彼此生活的门。由此，我们衍生出一个判断：走好国际传播的群众路线，不只是发动更多基层群众当“中国故事的讲述者”，更该推动中国基层与世界各国的基层，或者说全球南方社会，成为平等的交往者和互学互鉴的伙伴。评价传播成效的标尺，也该从“多少人看见了”，慢慢转向“多少人参与了、多少关系留下来了”。只有互相需要且平等相见，一切基于远距离复杂想象的认知壁垒才会最终消散。✦结语：蹲下来，传播才真正开始✦一趟行走下来，我们自然没有找到一劳永逸的标准答案。“村超”走向世界后如何守住群众主体性？流量如何长期稳定地反哺村寨？文化跨洋传播后，怎样避免被简化成几个猎奇的符号？中国基层与全球南方的联结，如何从一次性的互访变成常态化的往来？这些疑问，仍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与实践来回应。但我们至少越来越笃定一件事：研究国际传播，不能只盯着屏幕里的数据。而要走到球场边，看一个普通村民为什么愿意举起手机，拍“小小的足球”，但承托起“大大的梦想”；要走进吊脚楼，懂一首无文字的侗歌何以传唱百年；要坐下来，听独立书店的经营者讲读者留下的理由；更要沉下心，看政府、市场与群众如何在一次次协商里，凑出往前走的合力。所谓“蹲下来”，从来不是一种故作亲民的姿态，而是一种研究方法，更是一种具有时代性的国际传播方法论。国际传播的群众路线，正从这一俯身开启：走入烟火日常，让群众言说自己的生活；以平等真实的交往为桥，让中国与世界的基层慢慢望见彼此。一次赛场相逢牵起绵长的民间往来，一段鲜活表达沉淀为本土的传播能力，一场互访对谈生发出并肩协作的契机。单向的信息流动由此长出双向根系：知识互换，资源联动，困境共担。当两地基层不仅彼此望见，更彼此需要、彼此参与、彼此托举，传播便跳出“讲故事”的窄径，向着“建关系”的深处扎根，让瞬时的触达，终成长久的联结。编辑 | 周恬宇撰稿 | 刘 远 张一默审核｜姬德强 麻争旗 高永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