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是中国重要的周边国家。中泰两国在长期的历史交往中形成了密切而多层次的社会联系；华人社群更是泰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其社会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今年，一部《给阿嬷的情书》让泰华社会走进了国人视野。7月，习近平总书记、李强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会见了来华访问的泰国总理阿努廷，中泰两国共同发布了“关于面向繁荣中泰命运共同体”的联合声明。在此背景下，国际传播白杨班于2026年8月24-28日期间，组织以“泰国华人社会调查”为主题的海外调研。此次调研突出问题牵引、方法训练与资料积累，旨在以扎实的区域国别在地化知识为支撑，为优化我国对泰侨务工作、培育泰国知华友华力量、提升对泰国际传播的针对性与有效性提供智力支持。调研团一行12人先后走访泰国潮州会馆、中国驻泰媒体机构、朱拉隆功大学、曼谷唐人街及其所处三攀他旺社区，通过座谈交流、街区调查与田野记录等方式，从个体生命史回顾、媒体实践、青年文化、城市空间变迁与社区治理等不同维度深入对象国社会的“毛细血管”，积累更具情境厚度的一手材料，探索区域国别知识如何更好服务国际传播实践。问题牵引：让调研任务与研究方向紧密衔接在正式出访前，调研团利用暑假时间组织了五轮行前学习。11名参团学生的研究方向各不相同，主要涉及泰国华人社会与跨文化传播、驻外新闻生产与国际传播、城市更新与社区治理、青年文化与数字平台、文化遗产与在地生活。这些问题方向各异，但最终都收拢到一个主题：中国的文化、信息和叙事，如何通过早已高度本土化的泰国华人社会的选择与转译，进而成为泰国社会能够理解和接受的内容？调研团带着行前调研成果以及聚焦后的调研问题抵达曼谷。行前的预调研，在行程中分别找到了各自的落点。8月25日的曼谷潮州会馆和唐人街调研，成员们不仅在田野现场获取当下时空的信息，更收获了历史向度的观察视角。潮州会馆与唐人街都是见证了华人群体如何互助互惠、艰苦奋斗，依靠同乡网络与职业行会支持在泰国站稳脚跟并融入当地社会的历史。然而，随着华人社会规模逐渐固定，会馆以及唐人街上的店铺作为同乡和职业行会网络运转机构的功能逐渐弱化，而逐渐变为标示泰国华人移民历史的象征场所——会馆保留的侨批仍在见证由移民构成的跨国社会网络历史，但一个具体潮州籍家庭中的二代、三代，与中国的联系方式由密而疏，从跨国家庭网络的参与者，逐渐成为网络边缘的成员。耀华力路作为曼谷唐人街区的核心地段，至今保留着悬挂着大大华文招牌的金店、传统商铺，但维持这些的，更多是游客对中国的想象。旧移民留下的地理坐标还在，新移民的日常生活已经绕开了它。而今天在泰国的中国人，他们的生活、生意和社会联系，究竟又发生在哪些空间和网络之中，这些问题促使调研团产生了更深入田野现场，获取在地“厚数据”的研究冲动。图：调研团访谈会馆工作人员图：侨批历史文化展图：调研团成员在查阅潮州会馆历史资料图：耀华力街景调研方法：进入现场，积累在地性的“厚数据”此次调研从行前阶段便将区域国别研究和田野调查的基本方法纳入准备过程。成员首先通过历史资料、学术文献、公开数据和既有报道，建立对泰国政治、社会、文化与媒介环境的基本认识，再结合个人研究方向形成预调研报告、点位清单和访谈提纲。通过扎实的文献研读、规范的人类学以及区域国别田野调查方法论训练，调研团在进入现场时一方面确保了将抽象的研究问题转译为能与当地人自然交流的具体生活经验，另一方面也尽可能地避免调研人将自己的概念预设强加给田野观察现场。进入唐人街这个曼谷老CBD（中央商务区）现场，调研团发现传统商号的中文招牌不仅发挥着语言符号本身的信息传播功能，还可能同时叠加移民历史、家族商业传统、城市记忆和当代经营实践，使得城市空间中的文字成为理解中泰社会互动的重要入口。图：唐人街上的传统商号走访经历过城市更新的华人社区达叻仔（Talat Noi），调研团走过长期人口流动留下的庙宇、传统住宅、商铺与生产空间，穿过由这些历史层累所共同构筑的城市文化景观，也感悟到区域国别研究中的“现场”不仅是一个访问对象，更是一套由人、空间、行动和时空关系共同构成的信息来源。图：在受访者的带领下步行观察城市更新后的华人社区在朱拉隆功大学的交流中，中泰师生围绕跨文化交流、数字平台和文化传承等问题展开讨论。Living Heritage、Co-create、Empathy First、Ask, don't assume等概念，为此次田野调查提供了进一步的方法启发。图：调研团访问朱拉隆功大学媒体艺术学院图：调研团与朱拉隆功大学师生的合影通过深入对象国社会现场所获取的“厚数据”，调研团成员逐渐建立起在泰国社会中更加立体的“中国形象”：不仅有来自传统华人社群留下的家族、商业和宗教网络，也有当代中国游客、企业和人口流动形成的新接触，以及影视、游戏、短视频、社交媒体等数字文化产品，共同构成不同世代、不同社会群体理解中国的经验来源。因此，此次泰国调研让调研团成员逐渐建立获取“厚数据”的基本田野意识：带着问题进入现场，通过具体经验理解宏观议题；既关注可见的文化符号，也追问这些符号由谁使用、在什么场景中使用，以及它们今天还发挥怎样的社会功能。区域国别调研厚数据的积累，也正在于使国际传播从抽象的“传播对象”重新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与具体的关系之中。在地深描：用“厚数据”丰富对对象国社会的理解本次调研强调获取普通人的生活经验、街区空间与历史物件之间的传承变化等情境化一手资料，增加能够解释社会运行逻辑的“厚度”。三攀他旺区，是调研团展开观察的一个重要现场。该区面积仅约 1.4 平方公里，是曼谷面积较小的城区之一，登记人口约 2.3 万人，老年人口比例较高。这些数字勾勒出了社区的基本面貌，但数字背后的历史脉络、空间逻辑与居民日常生活，只有真正走入街区，才能被触摸和理解。而三攀他旺区的核心，正是耀华力路——曼谷唐人街的所在地。图：与耀华力片区老区改造负责人交流沿着耀华力路行走，金铺的招牌、药材店的门面、老字号建筑的檐角依次掠过，浓厚的唐人街氛围扑面而来。在一个老龄化程度较高的社区中，这些延续多年的传统商号依然日夜营业，本身便构成了超越数字描述的鲜活现场。经历的两百年历史叙事，让它拥有了更加清晰的来处与深厚的时间纵深。而随着进一步走进当地居民的生活、工作与文化空间，调研团成员们发现身份、语言与文化记忆之间存在着更加复杂的关系。图：唐人街历史中心展览一角图：调研团成员访问泰国小学生既有研究告诉我们，泰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华人社会。循着这一背景进入田野，我们很容易形成一种线性的理解，认为华人身份、中文能力与中国文化知识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关联。然而，田野中的具体经验逐渐修正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想象，让我们重新审视华人身份与文化传承之间更为复杂的关系。在与朱拉隆功大学华人学生的访谈中，调研团学习到了不会说中文的泰国年轻华人如何通过短剧、短视频、流行文化与电子游戏等数字媒介构成对当代中国直接、鲜活的认知。在唐人街一家音像店的田野观察中，调研团也获取了两个观察文化变迁的微观入口。一方面，华语老唱片保存着过去的声音，店主却未必拥有与之对应的记忆；但另一方面，新的文化连接正在数字平台、娱乐内容与共同兴趣中重新生成。图：调研团与朱拉隆功大学华人学生开展焦点小组访谈图：调研团成员与唐人街音像用品店经营者合影华人身份、中文能力、中国文化知识以及当代中国文化消费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线性对应关系。血缘并不必然带来语言延续，文化传承也并不意味着完全复制过去。在看似断裂之处，新的文化联结仍可能以不同形式悄然形成。这一调研收获，来自于口述材料、社区档案、媒介物件，以及普通人的个人经历。由此，调研团对区域国别研究中“数据资源”的认知边界也被重新打开，除了政策文本、统计指标、新闻报道和公开数据库之外，构成理解对象国社会的重要知识来源可以是更加多元、毛细血管式的。“厚数据”无法替代宏观数据，却能帮助研究者理解发生了什么，也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发生，并尝试理解当地人如何经历这一过程。厚数据之所以为“厚”，正在于它让冰冷的数字重新回到具体的生活世界，让遥远的社会不再只是统计意义上的对象，而呈现出真实、复杂且充满层次的人的经验。扎根区域国别：从认识对象国走向生产对象国知识数日田野不可能穷尽一个国家复杂的社会现实，却能够训练一种进入、观察和理解对象国的方法。此次泰国调研将成员自身的研究方向、规范的田野训练与区域国别资料积累结合起来，形成了三个方面的收获。第一，增强了调研任务与成员毕业选题、学术研究和创作实践之间的衔接。行前已有的问题意识，使机构访问、社会观察和个体访谈不再是彼此孤立的行程，而成为既有研究不断接受现场检验、获得新材料并产生新问题的过程。第二，强化了区域国别田野研究的实践能力。从文献梳理、预调研和问题设计，到进入现场后识别合适的受访者、开展开放式访谈、进行街区观察和记录田野笔记，再到比较预期与实际所得，成员对如何在陌生社会中获得可靠的一手资料形成了更加具体的认识。第三，拓宽了区域国别数据资源建设的外延。潮州会馆中的历史资料和个人生命史、唐人街的店铺与媒介物件、三攀他旺区的社区治理信息，以及泰国青年的数字文化体验，共同构成了一批传统数据库难以完全覆盖的一手资料。这些分布于对象国社会“毛细血管”中的细节，为更加细致地认识泰国、理解泰国，也为未来开展更有针对性的对泰传播提供了新的资料基础。国际传播首先建立在理解之上。真正的对象国并不是由几个宏观标签组成的，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关系、空间与生活经验共同构成。每一个看似细微的现场，都可能折射宏观社会变化如何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带着问题进入现场，从具体的人、空间与生活经验出发，再重新理解宏观的区域与国家。走进去，才能看见更多；沉下来，才能理解更深。撰稿｜马嘉骁 张玲瑜 刘宁宇 胡梓萌 刘雅莉编辑｜赵潇培责编｜叶珲审核｜姬德强 叶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