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由国家传播创新研究中心举办的“区域国别研究与田野调查案例作品研读工作坊”第一期活动正式启动。首期活动特邀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科院大学全球与区域国别学院教授马强老师为同学们作专题分享。

马强教授围绕“中国人类学海外民族志与区域国别学研究——以在俄田野调查为例”的讲座主题，系统分享了自身在海外从事田野调查的实操经验与现实难点，使同学们深刻理解人类学海外民族志之于区域国别领域的独特价值，并思考如何将田野调查方法有效应用于区域国别研究之中。现场互动交流氛围热烈，为本系列工作坊拉开良好序幕。

讲座伊始，马强教授便指出，区域国别学是“大国之学”“交叉之学”，更是“实践之学”。将人类学民族志视角引入区域国别研究，使用对象国语言、扎根当地社区开展长期田野调查，这为研究者获取一手资料和走出“书斋里的对象国研究”提供了一种有效路径。

之后，马强教授以自身曲折但收获颇丰的俄罗斯调研经历切入分享。他提到，“俄罗斯社会十分看重个人隐私，即便是挚友，也不会随意邀请外人常住家中。”加之性别、当时部分刻板对华印象等现实因素影响，最初进入田野的过程历经几番波折。几经辗转，他先是落脚莫斯科南部城市一位退休老人家中，又尝试搬入乡村养牛农户家，探索田野点的曲折过程，意外形成了一场“被迫的多点民族志”。马强教授借此提醒在场同学，要摒弃对田野调查的浪漫化想象，做好不断寻找、探索后方可确定田野点的充分准备，而寻找田野期间所经历的来自当地的接纳与排斥，本身就是极为重要的田野素材。

结合这段充满曲折的实地经历，马强教授提出，民族志研究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对研究对象的表层认知，而要真正“走向深处”——既要走进真实的生活现场，也要回望历史脉络，更要抵达人的内心。随后，马强教授从这三个层面提炼并分享了自己宝贵的田野调查经验。

走向田野的深处

俄罗斯各区域之间存在显著差异，马强教授生动地将之比喻成一块由多元地域、多民族拼接而成的“马赛克”。然而，苏联解体带来的社会制度剧变是所有民众共同面对的时代命题。在俄罗斯乡村进行田野调查时，马强教授观察到独特的城乡双向流动现象：乡村年轻人大量涌入城市务工，造成乡村空巢化；与此同时，许多城市居民纷纷前往郊外的“达恰”（乡间小园地）劳作，而这里也逐渐成为老年人重要的精神与物质寄托。以田野中所观察到的社会转型驱动下的跨地域社会流动为例，马强教授提出，研究者应当具备贯通微观事实与宏观社会结构的想象力，既要看到不同地域之间的差异性，也要能够捕捉跨越地域的共通社会议题。

马强教授提到，俄罗斯被称为“森林里走出的民族”，而“森林”深刻塑造民族的生活方式、民俗传统与精神想象，孕育出树神、人鱼、浴室精灵等民间信仰。他指出，海外调研的过程不仅需要聚焦人的社会活动，也要关注土地、森林等自然环境，把握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真正的田野并不局限于某一个村庄或者社区，而是指向更为广阔的人文生境，研究者需要看见人与自然的互动共生——走向田野的“更深处”。

走向时间的深处

马强教授谈到，田野调查不止观察眼前所见，更需洞察历史与现实，把现实放在漫长的时间脉络当中解读。他指出，俄罗斯社会的集体记忆，首先固化在各类遍布城乡的纪念景观之中，例如雕塑、纪念碑等物质载体就铭刻着国家发展进程中的重大历史事件。与此同时，马强教授还提到俄罗斯当地运行着多套并行的时间制度：承载国家叙事的民族国家公共日历、代表精神信仰的东正教宗教日历，还有婚丧寿诞等属于普通民众的人生仪礼纪念日。历史与传统，正是依托这些节日与仪式，不断复现于俄罗斯人的日常生活。

除此之外，个体口述史同样是不可忽视的田野资料。马强教授指出，田野调查若脱离受访者的生命历程，就很难真正理解对方当下的处境。唯有把个体口述、地方记忆与国家叙事相互对照，从普通人真实的生命轨迹中体察时代变迁，才能真正理解一个社会何以成为今日的样貌。马强教授总结道：“通过生命史可以构建起以个人、家庭为中心的崭新的历史叙事，能更为清晰地呈现地方社会的时代变迁、社会网络的构建以及社会资本的流动。”借助深度访谈与生命史完成对当地社会转型的微观书写，正是这一研究路径的核心要义。

走向心灵的深处

马强教授指出，田野调查最大的挑战，是走向心灵的深处，破解研究者作为外来“他者”的身份困境，与报道人达成心灵层面的交往。初入田野，研究者往往会遭遇报道人的警惕与防备，难以直接触及其内心真实想法。对此，马强教授解释道：“在俄罗斯人的交往中，沟通并不等同于信息交换，而是心灵之间的对话。”投射到田野现场，和报道人的交往不能止步于表层的面对面访谈，更需要心贴心的沟通。这种精神层面的靠近，也切实体现在此次在俄田野经历中——随着信任逐步建立，他观察到当地人原本根深蒂固的“我们-外来者”的界限在慢慢消融，甚至希望外来者可以“成为我们”。

然而，马强教授也提到，这种深度的精神浸入有时也会给研究者带来精神上的挣扎。他用演员演绎角色的过程做比——这种过程，前期需要充分代入对方的世界，后期却要求从其中抽离出来。因此，研究者在田野调查时必须拿捏好“入”与“出”的平衡，既要沉浸式共情、去理解当地人的价值逻辑，又要适时抽离，维持应有的学术反思距离。

讲座尾声，马强教授凝练出民族志研究的核心旨归：“走进微观是为了看见宏观，走进历史是为了读懂现实，走进个人是为了理解群体。”而能否打通宏观与微观、历史与现实、群体与个体，直接决定田野调查的深度与质量。他也勉励在场同学，开展海外民族志研究，要始终葆有学术想象力、洞察力和对生活本身的热忱，珍惜异文化带来的冲击与新鲜感。唯有怀揣这份感受，才能够真切地完成对异文化的描摹与书写。

分享结束后，有同学向马强教授提问，在博士阶段开展人类学田野、从社会与文化视角观察俄罗斯，对比当下的研究转向政治议题，这两种研究视角是如何发生转变的，二者有哪些共通逻辑？对此，马强教授坦言，自己转向政治研究时也曾遭遇学术质疑，而在他看来，文化、政治、经济是观察社会的不同切面，其中文化视角具备独特的深层解释力，是区域国别研究独特的优势，能够帮助研究者跳出 “就政治谈政治” 的局限。马强老师鼓励同学们，未来可以在持续的写作与学术对话中发掘这一研究路径的优势。

还有同学积极分享自己在赴俄罗斯期间的所见见闻，感慨俄罗斯民族多元、历史层层叠加，存在宗教符号与苏联意象共存的复杂景观，进而提问，面对如此庞杂繁复的田野材料，是在田野现场就捕捉到清晰线索，还是抽身离开田野后才串联起完整的研究逻辑？马强教授谈到，区域国别研究不必试图用单一范式解释全部现象。例如，他当时在乡村田野中抓住“秩序颠覆与重建”这一核心线索，观察到东正教在重塑社会价值观中的作用；俄罗斯各地维系社会秩序的载体虽有差异，但寻找新秩序是整个国家共同的时代命题。马强教授谈到，从单个村庄发掘的底层机理，能够延伸解读整个国家的历史脉络，这正是田野调查的独特价值。

最后，本次讲座主持人郭雅楠老师结合就读国际传播学专业同学们的实践困惑向马强教授提问，如同学们仅有十几天或寒、暑假数月的短时实地调研机会，无法具备充分时间和精力条件开展长达一年的海外田野时，该如何高效获取有效的田野资料？马强老师回应，当下数字通讯技术为断续式田野提供了便利。他建议同学们在短期实地走访建立人际连接后，借助线上渠道持续与当地人保持联系，后续择机回访，形成长时段追踪。同时他也提到，田野材料可以反复“反刍”，同一批资料在不同研究视角下，能够持续挖掘出新内涵。短时田野如果锚定清晰的研究议题，充分利用当下出行和通讯的便利条件，同样能够产出宝贵的研究成果。